我离开长安那日,侍女阿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她原先是我嫡母的婢女,后来被我从嫡母身边要了过来。
养了这么些年,早已褪去当日瘦黄可怜的模样。
如今她抱着我的胳膊,跪地苦苦哀求我带上她一起。
猛一打眼望去,倒像是回到了当初,她跪在地上瑟瑟发抖,哭着求我把她从嫡母身边救出来的样子。
只是这一次,我不能再答应她了。
我摸了摸她的脑袋,轻叹一声。
“阿绿听话,快回去。”
“崇州不是什么好地方,没有你喜欢的鲜鱼吃,也没有漂亮的绸缎穿。”
“床底下的小匣子里有我留的三千两银子的银票,还有张你的身契。”
“我同赵嬷嬷打好了招呼,你拿着身契便可以出府,从此再不是东宫的奴仆。”
“阿绿不是一直心心念念想开个饭馆么。”
“拿着这银子出去,到外面盘个铺子。”
“阿绿烧菜手艺这么好,过不了几年,就是长安响当当的招牌了!”
临走之前,我别无挂念,唯独放心不下这个有些呆傻的小丫鬟。
只好事事为她做好打算,好叫我走了之后她也能活下去。
然而阿绿只是含着眼泪摇头。
“阿绿不要吃鲜鱼,也不要穿绸缎,更不要开什么饭馆了。”
“阿绿只想跟着娘娘一块儿去崇州,娘娘不能丢下阿绿一个人走。”
任凭我好话说尽,阿绿都不肯松手。
这犟脾气倒让我想起一个人。
也是一样的倔强,一样的认准了就不肯放手。
我素来有些应付不了这样的性子,偏偏又总是被同一种人缠上。
实在没法子时,只好硬着头皮扮作白脸,恶声相向把人赶走。
“好啦,是我腻烦了你,不肯带你一道走行了吧。”
“别人的奴婢都是漂亮又伶俐,偏我带个又呆又傻的在身边,到了崇州岂不是要受尽耻笑?”
我低着头,不敢再看阿绿神色,只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,厉声呵斥侍卫。
“还不快把这个刁奴赶走,跪在这里又吵又闹的,把太子府的脸都丢尽了。”
阿绿的哭声渐渐衰弱,远去。
等到一丝哭声也不可闻时,我不着痕迹松了口气,心头却是酸楚难当。
前往崇州的车马终于要走了。
临走前,太子的几个侍妾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互相推推搡搡嬉笑打闹,满眼都是毫不掩饰的喜色。
恶毒又强势的主母走了,是该高兴的。
毕竟从前太子在时,我没少磋磨这些娇滴滴的美人。
不仅时常言语敲打,警告她们不要有非分之想。
还往各个房里都安插了人,整日盯着各个妾室的肚子,稍微有点鼓起来的迹象就是一碗红花汤灌下去。
非但如此,我连稍有姿色的下人都不放过。
一但怀疑人家有爬床的打算,便毫不留情叫来管家将人赶出府,浑然不顾别人跪地哀求,连连磕头。
做主母做到我这份上,也算是出了名了。
嫁给太子没两年,我骄横善妒的名声就传遍了燕京。
都说太子娶回来个母夜叉,往后府里美人日子一日难过一日。
如今母夜叉终于要走,阖府上下各个欢喜。
好一点的,还懂得装装样子,拿个袖子挡在面前故作垂泪。
心思直白一点的,连演都不演了,脸上的喜色连个傻子都能瞧见。
我看在眼里,又气又好笑,一连点了好几个人的名字。
“徐小娘,你上前来,我有话要同你说。”
徐小娘面上喜色一收,惨白着脸畏畏缩缩走上前,像是生怕我提出要带她一同去崇州。
我轻咳一声,吓得她身子一抖,心中便只剩好笑。
“我房里梳妆台上还有些首饰,都是当日我从娘家带过来的嫁妆。”
“如今我要去崇州,也用不到这些,你们都拿去分了吧。”
“如今太子已薨,你们也没个子嗣傍身,往后留在东宫也可,自请去道观修行也可,那点首饰或戴或折合成现银,都随你们。”
“只有一样,我要重点叮嘱你们,尤其是你,徐小娘。”
“我知道你有个好赌的毛病,同你那个爹一样。”
“从前太子在时,尚可为你兜底一二,如今却是不能了。”
“你万万得认清现实警醒些,别又叫人哄骗了去,把自己棺材本都押在赌桌上,落下个晚节不保的下场。”
然后是林小娘,陆小娘……
如今太子不在,我也不用再当什么恶人。
内心轻松不少,讲起话来也是如沐春风般的柔和。
几个侍妾都被我当面一一细心叮嘱,面露惊恐,好似恶人突然转了性子,放下屠刀立地成佛。
到最后,只剩下一个人。
年幼的世子躲在乳娘身后,探出一个脑袋小心翼翼地望着我,一副想上前又不敢上前的样子。
乳娘轻推了一把,低声劝道:“阿娘要去崇州了,世子也去送送阿娘。”
望着这个孩子一步步向我走来,我内心复杂万分。
世子记在我名下,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我所生。
只有为数不多几个人知晓,世子真正的生母,是太子的一位外室。
春风楼舞姬的出身,养在沧州金屋藏娇了近十年。
虽然身份低微做不得主母,太子却是视若珍宝,不惜搞了出偷龙转凤的把戏,只为了让他们的孩子成为堂堂正正的世子。
到底稚子无辜,我压下心头纷乱思绪,一把抱起孩子。
“阿娘要去崇州了,阿旭一个人在府里要乖乖的,要听乳娘的话。”
“阿娘走后,阿旭要好好跟着先生读书,不许再偷懒逃课去捉蛐蛐了。”
“每天的饭也要好好吃,不要挑食,什么都吃才能长成大人。”
世子抬起头,有些希冀地发问。
“等到长成大人了,阿旭是不是就可以去崇州见阿娘了。”
我愣住,不知该如何回答。
世子拉着我的衣摆,怯生生低语。
“乳娘说,小孩子不能跟着阿娘一道去崇州。”
“那等我长大了,是不是就可以去崇州见阿娘了。”
我强作欢笑:“哪里就待这么久了。”
“阿娘只是去崇州办点事情,过段日子就回来了。”
“那阿娘,你要早点回来呀。”世子有些希冀地抬头。“阿旭学会背千字文了,等阿娘回来背给阿娘听。”
“阿娘若是久久不回来,阿旭都要把千字文忘光了。”
“不会忘的。”我擦去他眼泪,轻声道:“阿娘也不会忘记阿旭的。”
拉钩起誓,许下虚假的诺言。
马车在长安的春风里启程,去奔赴崇州的漫天风雪。
不会再回来了,所有人都心知肚明。
小说《拒婚竹马后,我等他兵临城下》 试读结束。
更新时间:2025-08-29 14:22:35